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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岁农妇照顾两瘫痪儿子40年:“愿一辈子做他们的手杖”

 
分享: 2019-02-13
     

原题目:88岁农妇照顾两瘫痪儿子40年:“愿一辈子做他们的手杖”

坐上电动轮椅,金山保山就能在村里逛一逛,日子也不那么难过了。邻人说,“保山金山命好着哩,有个好妈,没妈恁俩活不成哩。”

文4332字,阅读约需8分钟

皱纹比岁月还深,88岁的闫玉梅终于感应了朽迈。去年的时间,她还能抱起140斤的金山,也能抱起150斤的保山,就像抱一袋小麦和一袋玉米一样,只管她自己还不到100斤。今年,她端着盛满玉米粒的簸箕都感受力有未逮了。

保山和金山是她的两个儿子,一个58岁,一个48岁,两人天生残疾,20岁时彻底瘫痪,只能卧在床上和椅子上。父亲早逝,寡母闫玉梅独自照顾两人近40年。

现在年届九十,担忧儿子无人照料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农妇闫玉梅迟迟不敢老去。

像麦田里随意一株麦穗,闫玉梅是中原地域最通俗不外的一个农妇,她历经战乱、饥荒、丧偶、疾病,一生崎岖,无惧生死,是麦田里最顽强的那一株。

用饭穿衣都像打了一场仗

光线透过阴暗的玻璃一点点挤进来,屋里亮堂起来。上年龄的人睡觉少,闫玉梅估摸着到了早晨6点,便摒挡起床。

她闲不住,先去菜园子摘些青菜,顺便扫除带着露珠的杂草,回抵家又坐不住,用螺丝刀从玉米棒子上剥玉米粒。

保山和金山还在熟睡中。为了利便照顾儿子,娘仨睡在一个房间,哥俩在一张床上,并排的一张床是闫玉梅,床头连着灯,利便闫玉梅夜里起床给他们翻身,险些跟四五十年前初为人母的她照顾襁褓孩提一样。从1980年发病至今,近40年闫玉梅险些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
保山金山两兄弟原本有一双健硕的双腿,但从上小学最先,走着走着就摔跟头,扶都扶不起来。乡医治不了这种怪病,父亲用自行车驮着两兄弟求医问药,跑遍了河南的医院和诊所,最终确诊为举行性肌肉营养不良,四肢乏力,生涯渐至不能自理。

瘫痪之后,好像时光也被拉长了,两兄弟把几十年看电视的时间接起来,都没有一小我私家发呆的时间长。有时间哥俩醒来,躺在床上,也就这么漫长地醒着。

伺候人不是一件容易事,尤其是现在,对一个耄耋老人来说,哪怕一样平常用饭穿衣都像打了一场仗。

早晨九点半,闫玉梅伺候两兄弟起床。像拖一口瘫软又极重的面口袋,她使尽全力,双脚紧绷,将保山抬起,这才委曲穿上裤子。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88岁的老太太闫玉梅正资助58岁的儿子保山起床穿衣。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闫玉梅遇上过裹小脚的年月,她的姐姐裹过小脚,厥后由于闹饥荒和“跑日本”,小脚跑不动,家人便没给闫玉梅裹小脚。

史料纪录,1938年头,河南焦作地域陷落,日军一起烧杀抢掠。

八九岁的时间,闫玉梅就随着怙恃“跑日本”,“老日本从东边来,一家人就往西边跑,老日本到西边了,一家人往东边跑。”东躲西藏,厥后皇协军给老黎民捎来口信,“皇协军就是汉奸,汉奸说老日本不杀老黎民,让回家种庄稼。”

可皇协军比“老日本”还坏,他们抓女子,年轻的女子把草灰摸在脸上,藏在老太太中心。他们抓男子,要么拿钱赎,要么当壮丁,干苦力……“苦日子,说不成哩,想想就落泪。”闫玉梅叹息。

闫玉梅以为苦日子太久了,久到不知道自己何年所生。她只知道自己属马,现实上她生于1930年,虚岁89岁,为了讨个延年益寿的好彩头,当地习俗称她是90岁老人。

用了20分钟时间,保山穿着妥帖,闫玉梅将他从床沿挪到马扎上。保山使劲挪动马扎,一厘米一厘米地前进,从卧室挪向堂屋。

闫玉梅倚在床上歇息片晌。接着是金山。

随着年岁渐长,保山彻底瘫痪,胳膊也欠好使唤,甚至打不开虚掩的卧室门。旁边的小橘猫急着出门,用爪子一扒拉,门竟然开了。小橘猫四个月大,是金山从路边捡回来的流离猫,送给母亲作伴。

这是一家三口独占的欢笑。

“它比你还能哩。”金山笑着说。

“是咧是咧,它比我还能咧。”保山笑着回。闫玉梅也随着笑。

40多分钟时间,闫玉梅终于帮两个儿子起床,再给他们吊水,挤牙膏,擦脸,无微不至。若是是在冬天,娘仨手忙脚乱一个小时,也穿不上衣服。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58岁的保山已经用马扎挪出了卧室,48岁的金山刚从床上挪到马扎上。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“年轻人不吃这不吃那,俺啥都吃”

巨细即是更难题的事情,也关乎尊严。卧室离院子里的茅厕十几米远,兄弟俩用小马扎挪已往,最少一个多小时。

以是兄弟两人险些不吃早饭,只管不多喝水。孩子们不吃早饭,母亲闫玉梅也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,偶然饿的时间,才会给自己下一个荷包蛋。

一切摒挡稳当,闫玉梅为一家三口准备午饭。水在锅里冒开了花,一尺长的宽面条扔进去,再倒进鸡蛋炒豆皮,加上早晨采摘的小白菜,一锅具有当地特色的烩面就制成了。

极致的饥饿让闫玉梅劈面有一种极致的喜好。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88岁的老太太闫玉梅正在做面条。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闫玉梅年轻时挨过饿,你要问她受饿的光景,闫玉梅不知从何提及,以前受饿的年头可多了,闫玉梅会问,“你要问哪一年?”

哪一年都欠好过。1942年,河南大饥荒,接着闹蝗灾,闫玉梅记得蝗虫像“乌云一样”过境,飞蝗如箭,一家人在地头上挥舞草把子驱赶蝗虫,基础无济于事,“麦仁儿还没长成,麦头就被咬掉了。”资料纪录,约300万河南人逃离故土。

闫玉梅一家裹挟在其中。一家四口南下遂平投奔亲戚。他们的所有家当是一辆小木推车,一口锅,几张铺盖,一袋杂粮面和榆树皮磨成的粉,以及随处采摘的草根树叶,连大雁粪都带走,“遇到土匪,都不抢逃荒的。”

温县地处黄河北,一家人绕道开封过黄河南下,“最后啥吃的都没有了,就用衣裳换杂粮面,走了整整21天,这日子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闫玉梅掰着指头说。

“年轻人不吃这不吃那,俺啥都吃。”闫玉梅端着碗,烩面吃得哧溜响。保山金山手臂无力端不起碗,只能趴在桌子上,用筷子挑着吃。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88岁的老太太闫玉梅正和残疾的孩子及一只小猫一起用饭。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吃完午饭,闫玉梅要想措施把金山弄到一辆轮椅上。去年春节,县残联送来了一辆电动轮椅,哥俩轮流坐,终于有时机出门走走。没轮椅的时间,兄弟俩的同伴是小马扎,马扎是村里的木匠送的,看两兄弟可怜,不要钱。

可怎样坐到轮椅上,也费尽周章。之前,闫玉梅还能抱动保山金山,现在真是抱不动了,比一口缸还沉,她服老了。闫玉梅另有个大儿子今年68岁,当了泰半辈子民办先生,现在一个月领190元民办西席养老补助,还要在外打工,补助家用。

大儿子念书多,明白杠杆滑轮原理,花了50多块钱从朋侪的厂子弄来轴承、滑轮、铁链和钢丝绳,在堂屋做了一个手动起重机。

金山坐在马扎上,一根绳子缚身,绳子一端毗连滑轮,滑轮另一端连着铁链,闫玉梅拽得铁链哗啦响,物理运动之下,绝不艰苦,金山就被悬吊了起来,双脚耷拉着,闫玉梅把轮椅放在金山身下,拽得另一根铁链哗哗响,金山的整个身体就落进了轮椅里。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88岁的老太太闫玉梅推着电动轮椅,推到被滑轮链子吊起来的金山屁股下,资助他坐上轮椅。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“上天堂一样的太平年”

坐上电动轮椅,金山保山就能在村里逛一逛,日子也不那么难过了。邻人说,“保山金山命好着哩,有个好妈,没妈恁俩活不成哩。”

除了电动轮椅,去年春节,县残联还给闫玉梅家送来了冲水马桶。

马桶企图何在堂屋门前,离卧室近。眼下,大儿子在门前挖了一个两米深的坑作化粪池,坑口用水泥板盖住。

这个化粪池,老让闫玉梅想起以前接触时住过的浅易防朴陋。

心惊肉跳的日子捱到1949年,闫玉梅终于过上了“上天堂一样的太平年”,20岁的她从遂平搬回温县,坐着轿子嫁给了打小许下的娃娃亲,“谁也不熟悉谁,都是第一次见,老封建说的那话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啥恋爱那都说不成。你不愿意,老人当家哩你当家哩?”闫玉梅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羞臊。

年岁太平了,日子依然清苦,丈夫做河工,常年不回家,吃大锅饭,一人一天二两半面,闫玉梅舍不得吃,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,着实饿了,在地里偷偷啃生玉米。

省下来的面有大用处,大儿子伤风了,吃不下饭,闫玉梅想给儿子做顿好吃的,就用省下来的面糠和上白菜叶,用水拌汤,偷偷喂给儿子喝。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88岁的老太太闫玉梅正协助58岁的儿子保山磨炼手臂气力。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1980年,闫玉梅50岁的男子因病去世,儿子保山和金山瘫痪。1983年村里最先实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闫玉梅家分了7亩地,家里却没了男劳力,闫玉梅自己一小我私家种地,独自照顾两个瘫痪在床的儿子近40年。40年来,闫玉梅险些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
几十年来,闫玉梅见惯了生死,也无惧生死,偶然到场葬礼,倒像是到场一场聚会,岁月和生涯早就熬干了眼泪那种工具。“父亲去世那年,母亲哭得很伤心,从那之后再没见她掉过泪。”金山回忆。

可若是后代们先她而去,鹤发人送黑发人,闫玉梅照旧担忧,她受不了这种悲恸。

不敢老去

88岁的闫玉梅,耳不聋眼不花,腿脚灵光,大儿子说这是“老天爷赏脸,怕她太苦”。

只是,一样平常的柴灶和生涯的烟熏火燎,她的眼睛已经污浊不堪,岁月的痕迹在脸上随处可见。可她不敢容易老去,无亲可恃,只能靠自己,她要做两兄弟的手杖。

保山和金山信赖,差别的脚走差别的路,他们不想把人生牢固在床板和轮椅上。保山做皮鞋,金山编藤椅,保山修电视,金山修手表洗衣机,手艺是跟乡里一个没手没脚的残疾人学的。

或许是残疾人和残疾人之间的惺惺相惜,20多岁那年,金山摇着轮椅经由一个乡里的维修店,看到一个没手没脚的人在修电视机,用嘴巴叼着螺丝刀,摇头晃脑。看到轮椅上的金山,他放下螺丝刀说,“想学吗,喊一声师傅,我教你。”金山终于能自己混上饭了。

闫玉梅做了一辈子饭,走了一辈子路。金山在乡里修电视机,闫玉梅天天从村里走到乡上,给金山穿衣做饭,薄暮从乡上走回村里,往返两公里,金山修了八年电视机,闫玉梅来来往往走了八年路,靠近六千公里。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48岁的金山坐在电动轮椅上在村里逛。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厥后,修电视落伍了,修手表也赶不上潮水,金山自学修手机,修电脑,“现在盛行上门服务,都修不成了。”

靠着修家电的几年,两兄弟攒下三千块钱,借了2万块钱,把土房翻盖成平房。村里专门给批了一块村中临街的地,新居盖起来,让他们开小卖部过活,用了三年,两兄弟还清了外债。

现在,超市进村,小卖部开不下去了,一家人的生涯全赖政府救援。政府给保山办了五保,给金山和闫玉梅办了低保,闫玉梅把家里的2.5亩地承包出去,一亩地一年挣500块。满打满算,一家三口一年一万多元。

有了这些钱,一家人很知足,可以打发一年四序的用度。闫玉梅一家也是发自心底的谢谢政府:“若是不是政府救助,一家人早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
但也不能事事都找政府,闫玉梅也明白,政府对于她这一家人也是仁至义尽了。眼下,闫玉梅最愁的是,等自己老了,两兄弟谁来照料。

前年冬天,闫玉梅扫雪时,腿上像坠了铅块,一头栽在慢坡上爬不起来,可她照旧咽不下这口吻,“活该了就不能活,可我死了他俩咋办哩。”在雪地里挣扎,直到被人救起。

去年春节,闫玉梅得了一场重伤风。平时生病,她自己吃把药就抗已往,从不去医院。但这一次,闫玉梅吐逆,吃不进饭,硬抗了一周,直到外地打工的大儿回村,才把她送进医院。

闫玉梅偷偷到乡养老院探询,能不能等自己死后,把孩子送到养老院,可养老院没有专业照顾护士,“公众也替我们愁,没措施。”

两兄弟正计划着找生路。金山听人说在网上直播唱歌就能挣钱,兄弟俩正在起劲学唱歌,唱的都是老歌,好比《母亲》、《几多次想你》。歌至动情处,金山潸然泪下,“别人家是娘养儿小,儿孝娘老,我们却无法尽孝,还拖累了老娘。”

▲2018年10月21日,河南温县招贤乡护庄村,48岁的金山正随着电脑唱歌。 新京报记者 尹亚飞 摄

今年炎天,县里组织电商培训,金山报名到场。从村子到县城15公里,往返六个小时。

天天早晨四点半,天色微亮,闫玉梅不用闹钟就能准时起床,她使尽全力,双脚紧绷,将金山抬起,再把铁链拽得哗啦响,物理运动之下,金山就被悬吊了起来,双脚耷拉着,闫玉梅把轮椅放在金山身下,拽得另一根铁链哗哗响,金山的整个身体就落进了轮椅里。

谷黄线上,晨光和暮光都市穿过树林,撒下细碎的金光,卡车小车疾驰而过,一辆时速5公里的电动轮椅,踽踽独行。

新京报记者 王瑞峰 编辑 胡杰 潘佳锟 校对 王心

值班编辑 花木南 吾彦祖

本文部门内容首发自新京报公号“重案组37号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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